【一四六】
安错依旧无邪,兴致勃勃地继续:“就我诊断来说,是你阳气太盛,而且压抑太久了,看你,面黑唇青。庄期说得也有道理,你一回来就带了一身煞气,可能是诸多鬼缠身。而这一年里之所以平安无事,是青竹寺将你身上的煞气震住了,现在没有佛,所以诸鬼横行。”
迟衡不信:“胡说的事。”
安错立刻拿出一串白珠串道:“看见这串摩尼宝珠没?是青竹寺和尚给你的吧?看,宝珠里面都不是通透的,而是有一缕一缕黑丝了!”
迟衡揉着脑袋:“这是我的东西吗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放在你包裹里面的。”
迟衡琢磨了一下,依稀想起某一天恒素曾说过,要辟邪,还给了一串旧檀木佛珠。因专注修路,迟衡就把佛珠往旁边一扔也也没在意,后来恒素就爱坐在自己身边敲木鱼念经。
摩尼宝珠也许是离开时恒素藏在包裹间的。
迟衡转目,发现整个房子都挂上了桃木,还有一些降魔杵,桌上摆了镇宅神兽,不由地哑然失笑:“这是庄期弄的吗?”要不要这么像江湖道士啊!
“哪能是庄期啊,全是容越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摆的。张嘴,喝药。”
迟衡闭紧了嘴巴,死活不张开。
安错知错就改,心虚地说:“我知道,三年前把你折腾美了,放心,我已不是三年前的安错了。”
越说放心越不放心,迟衡道:“这药是治什么的?驱鬼的?”
“去!我又不是紫星台道士,下火的凉草而已。其实你现在的病,跟我那年胡下的药也有关系。”安错很诚实,愧疚不已,“那个药性是厚积薄发的,本该在一年前就发作,发热的症状就是现在这样——呃,比现在严重,你克制力不错。但是呢,可能因为你在寺庙,清心寡欲,遏制了病的发作。现在你一出寺加上多日颠簸,一高兴,一喝酒,病就如山崩地裂一般的来了。”
迟衡瞅他:“说来说去还是你埋下的祸根,有治没?”
安错信心满怀:“当然有治!你的身体很好,没有大碍,不宜用药物针灸去刺激。这样,我给你开几服普通凉草药,就当喝水就行了,调理个半年,保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的药真的是凉草?”
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由不得迟衡不质疑。
安错岂能不知,立刻拍着胸脯说:“你是不是在入寺前,体内常有热火在烧,欲望过剩,而且精|久|不|射?岑破荆说你经常练刀来发泄,是不是啊?”
迟衡一脸窘迫:“有吗?”
安错身为一介郎中,什么病没见过?什么病说不出口?什么样羞涩的病人不得撬开口来问?理所当然地反问:“诶,有没有你还不清楚吗?治病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,你练刀只能压制不能解决问题。放心,你是身体过热,跟鬼不鬼的没关系,天底下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致的没事鬼。”
安错顺手将枕头边的镇鬼神兽放到桌上。
迟衡若有所悟地点点头。
不提安错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。往后的几日,迟衡还是夜夜梦见周遭烈焰恶鬼横行,但他已经不再畏惧了,但凡有鬼敢缠上来,他立刻手挥大刀砍过去,将恶鬼们杀得鬼哭狼嚎。就算手中无刀,他也徒手做刀,连踢带踹,打得那叫一个兴致淋漓,醒来后还意犹未尽。
此事且不细表。
颜王军是元奚王朝的颜王军。
皇帝诏令天下,令颜王军归属郑奕了,所以颜王军已不复存在。容越是个豁达的人,酒摆开来喝,话摆开来说:“垒州是咱们一起打下来守住的,现在,颜王军的旗号是不能打了,得想个新旗号,也让大家知道,谁都别想打垒州的主意!”
“改旗易帜?颜王军到底是……朗将的颜王军。”岑破荆看了看迟衡。
迟衡说:“他,早就想改了。”
三人沉默。
迟衡缓缓说:“颜王军是皇帝赐给颜王的,不是朗将的,朗将只是奉命接手,统领得如火如荼。皇帝的诏令一直是朗将的枷锁,他根本就不想受制于昏庸的王朝,改就改吧!”
迟衡、岑破荆二人均没有异议,苦思冥想了一宿之后,将什么三龙军、重刚军、龙虎军都想过了,容越最末一拍脑袋:“三三得九,乾元用九,就叫乾元军得了!”
迟衡说:“听着,跟一群道士要造反了似的,忒文绉绉了。不过呢,又很有帝王之气,就它了!岑破荆,你看如何?”
把岑破荆被问得直翻白眼:“你自己说的,像道士。”
乾元军,就这么定了!
三人的关系不像以前那样有层级关系,而变成了三人均衡。当然无论从名义还是实际上看,垒州军肯定还归容越掌控。容越让两人巡一下军,迟衡却摆手:“咱们三人得分工了,岑破荆领兵先挡着封振苍,容越负责搜刮地皮招兵买马,我要去炻州,打通扩展的路。”
容越说:“你确定先去炻州,而不是夷州?”
岑破荆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夷州是梁胡子的,迟衡和我去都只有被收编的份。时不待我,让迟衡赶紧去炻州吧,垒州挺不了多久的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,我都挺了一年多了。”
嘴上虽硬,容越岂能不明白个中道理。
后一日,容越召集垒州的将领们摆了几桌接风宴。大多是旧面孔,见了岑破荆和迟衡都很激动。容越顺势将垒州军改旗易帜,易名为乾元军的事与众将领一说。众将领摩拳擦掌,说,既然岑将军和迟都统回来了,都好说。
宴席上容越一高兴,给三人全都封成将军,也不要什么名号了,一个容大将军,一个岑大将军,一个迟大将军。
众将领纷纷起哄。
且不提这一顿宴喝得轰轰烈烈,迟衡醉了七八分,醉眼惺忪中,依稀还是旧日光景,闭上眼,又在梦里和恶鬼好一番恶斗。
四月,初夏,桑叶老,麦花香。
迟衡启程去炻州,临行前安错跑过来给他塞了一大捆药草,郑重地说:“迟衡,这一大捆凉草药,每天都要泡水喝,千万不要断,药性虽然慢了点儿,但合你的心意,不会过犹不及。”
迟衡质疑地看着草药:“你这是喂猪啊!”
药都是一副一副,谁见过一喝喝这么一大捆的?迟衡不是不屑,而是不信,对安错的质疑深根于心。安错更加郑重了:“你一定要喝,你现在身体内旺火已经压不住了,要是不喝的话,呵呵……”
迟衡扯出一根药草,枯枝一样,根是紫色的,平淡无奇,遂困惑地问:“不喝怎么的?”
“不喝的话,你看一头母猪都会觉得秀气。”
迟衡笑喷,安错神色肃穆。
迟衡没当回事,敷衍似地捆在马背上。他捆得松,马跑得跟脱缰了一样,颠簸没几下,都颠散了,药草一根根落下,迟衡浑然不知,等后来发现时,剩下没几根,他索性全扔了。纵马驰向炻州,一路上风景如旧,他无暇眷顾,飞快到了武知县忽觉不对劲。因为武知本是炻州的地盘,但所见兵士略异,他执马一问,惊了,竟然是霍斥夷山军。
迟衡将往事回想,顿时了悟,霍斥为什么愿意出兵垒州,因为朗将给他的许诺。
而迟衡一直不知道那许诺是什么,现在看来,应该是给了霍斥地盘,介于炻州和垒州之间的武知县虽然一穷二白,但土地辽阔,足够霍斥发展夷山军了。
只是,朗将怎么可能养虎为患。
而且这么长时间,根本没见霍斥有动静,而且容越也压根儿从未提及此事。不管如何,先去探一探再说,迟衡心下一盘算,立刻执鞭一转,一路问过去。所幸,霍斥没有把自己隐回夷山,三日后迟衡不算太费劲地见到了霍斥。
霍斥暴击了一下他的后背,笑了:“你小子,还活着啊!”
“托霍大哥的福!”
霍斥上下挑眉:“你小子比我都高了!不过这精气神不够啊,嘴唇都发青,怎么搞的,让照川给你看看。”
迟衡没有多寒暄,单刀直入。
霍斥很豪爽:“既然颜王军已名存实亡,我就不瞒了,当年我承诺:一助颜鸾拿下垒州,二秘密投于颜王军之下,但明里仍保留夷山军的称号。因为,颜鸾说他受人所制,等到能与朝廷公开反抗时,再将夷山军纳入颜王军之内。可惜,天妒英才,壮志未酬,他没撑到那一天。”
迟衡木然。
霍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颜鸾则承诺:拿下垒州之后,将武知县等三个县秘密划拨给我,让我有地儿发展夷山军,所以今天就是你看到的——他想得周全,因为这三个县和夷山一脉全被夹在夷州、炻州、垒州之间,我翻腾不出他的手掌心。”不过,颜鸾已逝,所有盟约冰封瓦解。
沉默了许久,迟衡说:“那你现在,在等什么?”
“等梁千烈兵败。”
梁千烈不弱,霍斥硬拼硬只能两败俱伤。如今梁千烈据夷州与封振苍对抗,霍斥想乘梁千烈最虚时而攻入,可以说趁火打劫。迟衡琢磨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不攻炻州?”垒州,大概因为有容越,老交情,还知己知彼,不好下手,那炻州呢?
“炻州有纪策,当年是他和颜鸾一起来说服我的,我做不到背信弃义。”
太拘于道义,也是霍斥困于夷山的缘故。
霍斥用剑挑了挑灯花,感慨地说:“我当初费了很大劲说服自己投入颜鸾的麾下,想不到,人算不如天算!”
“霍大哥,假如梁千烈兵败,你趁虚而入,攻下夷州大部,可要面临的可是更为强大的封振苍,他正在势上,你能确保胜得了他?就算扛住了封振苍,西边的元州可能会被郑奕吞噬,你又当如何?”
。
喜欢行戈请大家收藏:()行戈更新速度最快。